幻灯二

刘国梁:在家的18个月是人生中一段艰难幸福的时刻|刘国梁|张继科|乒协

2019-08-17 12:53:19 小苹果娱乐-小苹果娱乐平台-小苹果娱乐官网 15

  原标题:独家专访刘国梁:在家休息的18个月,是人生中又一段艰难而幸福的时刻

  来源:环球人物

  

  我这个主席,不是说当领导、当官的。对外,需要你的时候才行使这个身份;对内,低头撅着屁股扎扎实实地工作吧!

  作者: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王媛媛

  对刘国梁的采访,历时一年半。

  这是我们少有的时间跨度如此之长的采访。它始于2017年6月20日,在刘国梁率领中国国家乒乓球队(以下简称国乒)出征日本乒乓球公开赛,夺下男单、女单、男双、女双冠军两天后,中国乒乓球协会(以下简称乒协)宣布,刘国梁离任国乒总教练岗位,转任乒协副主席,国乒将不再设置总教练、主教练。它完成于2018年12月10日,在刘国梁当选乒协主席之际。但两天后,他率队参加2018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,只拿回女单一块金牌,算是失利而归。

  如果抽象地看时间的两端,恰是两组反义词:大胜和失利,离任与出任。但时间的魅力往往不在于结果,而在于过程。在这18个月里,刘国梁数次和我们说过:再等等。他在等什么?这是我们好奇的问题之一。

  不管刘国梁在不在乒乓球的江湖,这18个月,江湖上都有他的传说。说他不在,是因为这一年多,“我没回到过体育总局,也没走进过那个乒乓球馆”“有时候路过,也只是在外围看看”。说他在,是因为他对乒乓球的观察从没停过,也压根儿没想离开这个行业,“我做别的任何行业,就是再成功,也找不到在乒乓球这项事业上的感觉”。于是大家看到了,2018年2月,刘国梁应邀到一家体育直播平台解说乒乓球世界杯团体赛,“刘怼王”正式上线,球迷一片雀跃。

  这些让刘国梁的形象多了新元素:萌点,以及痛点。“那个不会打球的胖子”“刘月半(胖字拆写),国乒的体重都是恨”“刘萌萌的毒舌太好玩了”……这是网友赋予他的萌和宠;“心疼刘指导,以前指导马龙打球,现在解说马龙打球”“刘指导,我除了哭,别的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”……这是网友替他不痛快,替他操着心。在一个“人人都是自媒体”的环境下,一旦获得了网友心尖上的萌点和痛点,那就不仅仅是一位专业人士,而是一位公众人物了。这18个月,无论乒乓球有什么消息,网友的反射弧会自动跳转到刘国梁的名字上,舆论把他搁到了舞台中央。直至,他当选乒协主席,回到自己专业的舞台中央。

  热闹源自外部世界。而我们感受到的是他自我世界的强大和淡定。他说,这一年半的时间,对他和家人来说,“是最幸福快乐的时间”。对一些媒体的高调赞美,他摇头:“说我看谁一眼谁就能赢,怎么可能?所有功劳放我这,我自己从来没说过,这种捧杀特别不好,还是要实事求是。”他希望大家不要给国乒太多压力:“我心态平和了,我就不怕;如果我们心态不好,一样会害怕的。”他说,“球队整体上还是非常好的”。对网友的猜测,甚至某些“阴谋论”,他摇摇头:“不管哪个队伍,不团结是最可怕的。最主要的是内部团结,内部团结了之后,我们国内再团结。”

 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我们观察到的刘国梁,那应该是:这18个月的在家休息,是他人生中又一段艰难而幸福的时刻。是的,又一段。他的阅历足够丰富,这样的时刻他比较容易沉住气,等待,等到柳暗花明。

  

  白发与西装

  见到刘国梁,第一印象是困惑:怎么两鬓这么多白发?他出生于1976年,40岁出头。不少这个年龄段的人,还在朋友圈里宣布自己是“佛系青年”,把“养生中年”的设定扔得越远越好。从事体育职业的刘国梁当然比同龄人更有活力和年轻感,所以这些看起来很不搭的白发,到底怎么来的?跟他和他身边的人聊了,答案大概率是勤思催白发。

  马龙跟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:“这些年刘指导一直在思考。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在更新,从他那个时代到‘二王一马’时代,再到我们这个时代,现在又到了樊振东时代,有很多技术、战术的变化,他一直在学习在琢磨,这点他比一般教练更高(明)一些。”

  王瑾说,这么多年过去,丈夫刘国梁从瘦子变成了“月半”,从喝饮料改成喝茶,很多东西变了,唯独早起就坐那儿思考的习惯没变。“即便在家里休息的这一年半,他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。”

  刘国梁也承认,作为教练,他“想得比较多”,甚至有时达到一种变态思维。“有可能的、没可能的,反正你想到总比没想到要强。碰到一种情况,我有准备,就会下意识做出一个好的判断。”他得时刻明白什么是隐患:“它还没有发生,我就感觉到了,就能把它补住了,这叫隐患。等我看到了,它已经是祸患了!”

  他皱着眉头跟我们解释,为什么当国乒总教练总是要思考,甚至思考到人格分裂:“因为我得一会站这儿想,一会站那儿想。这儿是队员,队员天天跟我斗智斗勇,猜我算我,我也得猜他算他,还得猜他的主管教练,他们俩是怎么了?那儿还有对手呢,我得换脑子,想对手会怎么想,猜对手会怎么猜我,然后再去布局。”

  进了刘国梁的办公室,第一印象是突兀:没有办公桌,缺了这个通常的配置,房间里空荡得有点突兀。四面墙只挂了一幅大字——“祖国荣誉高于一切”,家具只有几个沙发、一张茶几和一个衣橱。虽然是新官上任当乒协主席,但刘国梁回的其实是自己原先的办公室。“原来有张办公桌,后来就撤了。”他说起这件事也不生气,“撤了就撤了吧,我觉得这没什么。”他没让人再搬回来。乒协的新旧两届人员还在交接班,很多事情还没安排妥当,几个沙发也够大家讨论问题了。他在办公室的时间少,隔着不到3米宽的走廊就是乒乓球训练场,抬腿就到。甚至,把办公室和训练场的两扇门都打开,他抬头就能看到队员的训练情况。

  第一阶段的采访是要拍摄视频的。等镜头收起来,刘国梁立刻放松了,坐在沙发上,忘了一条腿还蜷着,跟我们聊了好久才想起放下来。我们聊轻松的:“您还天天穿着这身运动服?”他脱口而出:“不,两身衣服,两副面孔。”一副面孔我们常见:穿着各色各样运动服的刘国梁,最多也就是穿着“番茄炒蛋”奥运礼服的刘国梁。可穿着一身商务西装的刘国梁,我们没见过。他哈哈大笑,打开办公室的衣橱,给我们展示他的西装和皮鞋,全套的。我们提出要拍他穿西装的照片,他乐得配合,让我们都出去,他在办公室换上西装。拍完,又把那身红色运动服换回来,径直走进3米外的训练场。“你看,穿西服进去不是那么回事,对吧?”

  从前,他办公室里可没有西装。两套衣服的区别,刘国梁想得很明白:“上马能打天下,穿上运动服就是去指挥,这很正常的事情。在队伍中,穿运动服就融洽。出来之后穿上西装,这也是位置所在。我这个主席,不是说当领导、当官的。对外,需要你的时候才行使这个身份;对内,低头撅着屁股扎扎实实地工作吧!”

  

  内心想是决心,嘴上说是压力

  上任伊始,刘国梁遇到了不少困难。现任山东省魏桥乒乓球俱乐部总教练、刘国梁原来的教练尹霄跟我们说,“根本见不到人马”。“他回来近3个月,甚至没有见过一个完整的队伍。很多的教练、运动员都在外边比赛。刘国梁去看了3站比赛,赛完队员又撒到各个俱乐部去了。”尹霄担心,这个状态会影响备战2020年东京奥运会,“教练员(人选)还没完全落实下来,组长是谁?主管教练下面的队员分配好了没有?这样就容易造成一个后果,大家在观望、在等。”

  现在,国乒要参加的很多比赛,是之前跟国际乒联定好的,改不了,“有时候搞得混双都没得打。前面报的名,不适合后边的比赛,没有经过长期的思考,没有考虑到奥运会的布局。比如用哪个打混双?现在都是临时配对。”尹霄说。2018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,中国队就缺席了两个项目。这种不稳定状况,外界不知道。刘国梁刚回来,要一下子理顺这些,“不是那么容易的”。

  距离东京奥运会只剩一年半了。国乒的预期是什么?刘国梁说:“3块(金牌)也正常,4块也不错。”“5块呢?”记者问。

  刘国梁笑而不答。他希望大家理解国乒现在的困难。“在东京奥运会包揽5块金牌是什么概念?换位思考一下,2008年奥运会,我们是东道主,能让日本队拿5块吗?”

  “拼死也不能啊!”记者脱口而出。

  “对!所以,你在人家家门口拿3块还不行,也太霸道了,你生抢啊?人家5次给你升国旗、奏国歌?他们不觉得受刺激啊?无论哪一届奥运会,东道主都是有优势的。”

  刘国梁也理解:“我作为中国乒协主席,如果说办一届全运会,八一队包揽7块,再办三届还是包揽7块,那别的队有没有意见?别人不玩了?”即便理解,心里也不会那么舒服。刘国梁上任后,国际乒联主席给他发了不止一封邮件。采访时,国乒的翻译又来催他回复邮件,刘国梁想了想,慢悠悠地说:“那就回一下。”

  刘国梁用细节解释日本队这些年的卧薪尝胆:“有一次世界大赛,中国中央电视台派了3个人,东京电视台派了105个人。2015年世界乒乓球锦标赛(以下简称世乒赛),中国派出的代表团有教练、队员加官员28人,而日本代表团有56人。里约奥运会期间,只日本女乒队员石川纯佳一人,就有7人团队为她服务。在这个周期里,我们国家也加大了投入,但没到他们这种程度。”

  “就是因为过去一年国乒的成绩有波动,就是因为对手是日本,所以球迷会想,这5块金牌我们势在必得。您归来以后,难道没这种狠劲儿了?”记者问。

  “我内心肯定这么想,但是嘴上绝不这么说。”刘国梁在仔细把握这个分寸,“内心想是决心,嘴上说是压力。我说出来容易,说完之后,教练员和运动员没退路了。正是因为了解他们,我才这么说。”

  归来之后的第一战,是2018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,中国队只拿到女单项目的金牌。赛前,刘国梁跟我们说,对这种比赛,他不怕输,“输了他(队员)才老实了,他心里才平衡了,他才不觉得自己膨胀了。我部署一些东西就更容易。”

  “我是菩萨心肠,屠夫手段”

  刘国梁之于中国乒乓球,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?

  马龙的答案是:“大赛的时候,我会希望他在我身边,哪怕他不说话。看到他,心里踏实,这就是安全感吧。你总感觉,(不管发生什么情况)他最后会从哪儿想到什么办法,能力挽狂澜。”

  

  这种心理依赖,刘国梁愿意“纵容”:“那会儿他的压力很大,已经被逼到绝境了,所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。”一到大赛前,刘国梁就叮嘱教练员团队和医务组:“你们谁也不许跟运动员发脾气,运动员说什么你们都听着,有什么问题跟我说,我来。”

  这些年,只要在球队,没有人敢挑战刘国梁的威信和底线,他也从不掩饰对自己能力的自信。一个领军者应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,他很清楚。他有时候会琢磨自己的定位——常常扮黑脸的“爸爸”。在国家队,总教练和队员的主管教练就像队员的父母。“妈妈有时会溺爱。队员撒个娇、耍个性、闹脾气,有时候他的主管教练还没招儿。但到了我这,必须挡住,我是菩萨心肠、屠夫手段,偶尔给他们一些关怀,哎呦,他们觉得还很好!”但是有一点必须注意:一个队员必须“一个妈,一个爸,如果两个爸就坏了,两个妈,也坏了”。当然,在国乒,有很多“妈妈”,刘国梁是唯一的“爸爸”。

  刘国梁开玩笑说,有时候他的角色就像“妇产科大夫”,因为“顺利的时候,谁都能生,难产的时候,怎么能够让这件事顺利?一届奥运会不可能每场都顺利,一定要预测哪一场有可能会出现问题,再去应对解决”。

  到了大赛的时候,最能体现刘国梁跟别的教练不一样。“因为我经历的太多了,他们经历的害怕,我都害怕过了。我告诉他(这些)的时候,他就松下来了。”“如果一般的比赛他不怕,教练也不怕,到了大比赛他紧张,教练比他还虚,那还怎么指挥?”刘国梁知道,关键时刻,定军心就是自己的作用。

  观察刘国梁带队伍,是件很有意思的事。2017年3月,地表最强12人——2017—2020直通东京选拔赛赛前,他见到正在训练的樊振东(外号小胖),凑过去询问:“胖儿,准备得怎么样?志在必得吗?”

  “发挥好的话差不多。”

  “发挥不好呢?”

  “发挥不好……就垫底呗。”

  刘国梁开始训话了:“你甭管发挥的好不好。你就一个信念,(状态)爱好不好,就把自己当作世界最棒的。”

  说完,“大蟒”许昕走过来,刘国梁却跟他说:“本来你是排第一的。你赢了不一定成为冠军,但是你绝对不能让小胖从你手上把冠军拿走……这次,就看你能不能成为终结者了。”

  这一波操作,让当时站在边上的体育记者摸不着头脑:到底他觉得谁能拿第一啊?这回,刘国梁解释了。在大赛之前,“我跟他们都要说一样的话,至少逼着4个运动员拿第一,因为我一定要站在外国队员的角度,去给他们施加压力”。

  

  到了大赛现场,刘国梁又换了一套办法。日本乒协主席的夫人曾问刘国梁:“尽管我不懂乒乓球,但是我在电视画面上看你指挥马龙和张继科,情绪、手势完全不同的,你是怎么做的?”至今想起这个问题,刘国梁仍会乐起来:“马龙、张继科遇到同一个对手,我得跟他们说不同的话。”

  2016年里约奥运会,在男单1/4决赛遇到尼日利亚选手阿鲁纳,马龙觉得很困难,刘国梁就惊奇了:“这是奥运会哦,8进4碰见阿鲁纳(这么弱的对手),你还觉得困难?”马龙说:“不好打,他赢了庄智渊,赢了波尔。”刘国梁说:“那你幻想一下,你之前敢想8进4能碰到阿鲁纳吗?换一个别的对手给你,你愿意吗?”马龙摇头:“那还是不换。”刘国梁掰着手指头问马龙:“打球的天赋,他不如你吧?全面性,不如你吧?前三板,不如你吧?防守,不如你吧?”马龙的胆气一次比一次足了。末了,刘国梁总结说:“他除了跑得比你快。(赛场)又不是直道,又不是田径场,还有四个角呢!”马龙被逗笑了,最终干脆利落地以4:0赢了阿鲁纳。

  “但如果张继科碰见这样比较弱的对手,我应该怎么指导?”刘国梁开始演示了,“张继科会觉得肯定没问题。那我就得吓唬他:‘奥运会跟别的比赛不一样吧?他赢了庄智渊,是吧?赢了波尔,是吧?他打疯了呀!如果他发球发得很好,进攻威胁很大,把你打紧张了,你的无谓失误多了,你怎么办?你真打到差的时候,你就无力回天了,你可怎么办呀?!”刘国梁演着演着,乐了:“哎!张继科吓出一身冷汗的时候,我心里就踏实了!”

  “抱怨张继科难带这样的话,

  他从没说过”

  捧腹的背后,其实是刘国梁在一个集体中对个体的理解和尊重。“马龙、王励勤这种,平时非常努力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该加班就加班。”这样的队员好带吗?刘国梁也不觉得:“比较麻烦,他们往往自尊心比较强,说重了,他们会有点自我封闭。”

  张继科这样的好带吗?刘国梁也有办法。有时他会当着全队的人重点批评:“张继科你的责任心必须要提高。责任心不高,你就是昙花一现!”“你背后有千千万万的粉丝学习着,不是学习你玩‘飘’、装酷、耍大牌!小腰挺着!装,谁会喜欢?!”

  尹霄曾带过张继科几年,对刘国梁此举非常理解:“对张继科要求是得严,要重锤锤他,轻描淡写跟他谈不起太大作用。”“他特别聪明,但跟教练的沟通不是很好,他有自己的想法,他不认为你说得对,但是你下狠心说他的时候,把他说得很难听,他反而会听进去。”尹霄回想起来,他带张继科的时候,就感觉“挺难把控的”,但从2006年交到刘国梁手上,至今十多年过去了,抱怨张继科难带这样的话,“他(刘国梁)从没说过”。

  2011年,23岁的张继科首次参加世乒赛单项比赛就拿到冠军,当场撕了上衣。刘国梁说:“他这么做,我是要挨批评的,他也得挨批评。但是,继科撕衣服一瞬间我特别理解。王皓每赢一个球,就像撕他的心一样。如果他正常输掉了比赛,可能影响不大。但拿到这么多赛点依然输掉了比赛,会对他一生都留下很深的阴影。”

  

  此后,张继科更进一步,“不知道又想到哪一出,去纹了身”。刘国梁说:“这才逗呢,他特别怕我看见。但有人给我打了小报告。我其实很了解他的内心,特别想展示与众不同的个性。我就假装不知道。他每次在我面前换衣服,都不光膀子。到了世界杯决赛,他又拿了冠军,哗!把衣服脱了,纹身露出来了。估计他马上想到了我这儿,哗!又套上了。”

 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去吃饭。饭桌上,刘国梁说:“继科啊,好像身上有点变化。你纹的什么啊?”张继科说,一对天使的翅膀,上面的英文是持之以恒。刘国梁就点了他一句:“嗯,这个寓意特别好。但纹在身上,不如刻在心里。”吃完饭,张继科找他:“刘指导,您要觉得不合适,我就回去把这个给抹了。”“怎么,这个纹上去一擦就掉吗?”刘国梁问。“这是刻的,要‘磨’,可能还会感染。”张继科答。刘国梁有点心疼了:“那你折腾啥,把衣服穿上,不就等于抹了吗?”

  张继科曾说:“喜欢自己制定了计划,自己去完成,不喜欢任何人干扰。这样的性格特别适合打单打。”但团体赛输球一直是他的心病。2012年伦敦奥运会团体赛中,他就输给了波尔。2013年世界杯团体赛,他又输给名不见经传的中华台北选手陈建安。

  2014年东京世乒赛团体赛,男队中最让刘国梁担忧的莫过于张继科。赛前封闭集训的心理会诊阶段,刘国梁召集主力队员和教练集体剖析张继科在团体赛中的心理问题。有队员直言:“他打不好,会给队友带来一些压力。”刘国梁知道,要克服心魔,必须在性格上做出改变,他说:“你继科的性格比较独,喜欢安静,属于独狼,孤独的独。但是,你得成为狼老大。因为,独狼不是头狼,头狼才是核心。”

  2014年5月6日,国乒以3:1战胜德国队,夺得东京世乒赛男团冠军。然而,担任第二单打的张继科依然输掉这次团体赛中的唯一一场球。那场比赛,他的对手是德国队二号主力奥恰洛夫,之前的4年,只要在大赛中对战奥恰洛夫,张继科都能取胜。这次,张继科却在30分钟内就以0:3败于奥恰洛夫。不少人把这种输球方式称为“脆败”。赛场内气温并不高,刘国梁却看得满头大汗。赛后,他接受采访,表示张继科确实存在一些技术和心理问题,但他也说了非常重要的一句话,这次比赛,“不会影响我对继科的信任和信心”。

  在之后的两年,张继科渐渐发生了变化。2015年世界杯男团决赛中,他对战奥地利头号选手加尔多斯,以3:0取胜。2016年世乒赛男团半决赛中,他又击败了多次战胜过他的韩国选手张宇镇。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团决赛中,他和许昕配合双打,以3:1战胜了日本队,赛场上他和许昕的默契“撞身”,成为许多球迷心中的经典一幕。

  

  “当乒协主席(我)要慢慢学”

  国乒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所有队员“下了赛场,一切归零”。刘国梁说:“不管是张继科还是马龙,都只是国家乒乓球队的一员。20多个运动员一模一样,在球队是没有特权的。因为,特权在球队意味着纵容和失败。”国乒也鼓励队员参加社会活动,“参加活动,你是明星,可以前呼后拥,但回到队伍当中,你就是运动员,这两者必须划分得非常清楚。”

  但球员和教练的关系,在这么一个方圆400平方米的训练场、生活半径不超过500米的宿舍和食堂、带着半封闭气息的环境里,天然就是一组关键关系。刘国梁常常想一个问题:很多运动员在没有成功的时候,师徒关系非常好,100%执行教练的想法;有了成绩,得到了冠军,特别是突然成名、一朝爆红之后,“他肯定会反弹,孩子总会长大的”。这就是考验教练的关卡。

  “现在,教练说10句,也许运动员只听7句。这个时候,教练要想另外3句,运动员是怎么想的?也许他的想法比你更正确、更超前?也许是你的思想僵化、老化了呢?运动员得感恩教练的培养和帮助;教练也不能居功自傲,以为运动员的成功离不开自己。运动员成功了,才能体现教练的价值,如果你培养的运动员是别人,他输了,你同样要承担失败的苦果。”

  2018年12月1日,刘国梁当选新一任乒协主席,他在就职发言中提出了几项改革措施,其中一条是“教练员运动员双向选择机制”,他是希望运动员有更多的自主性。他觉得,以前教练员是管理层,运动员是一个被管理者,教练员说的就是命令,运动员就得听,但运动员该有自己的思想。刘国梁希望运动员首先得想明白,“自己到什么水平了,未来的发展目标是什么,到底谁能帮你成功?你得信任,也得有欲望”。而教练也不能完全拿“自己的习惯和成功的模式”来“套”运动员,“合适了,就成功了,不合适,得换一个(模式)”,在技术领域当中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理。

  另一条改革措施“设立运动员委员会”,也是让运动员发出自己的声音,“其实他们都很有思想,水平越高的运动员,想法越多。只不过一些机制限制了他们,既然教练是领导,是管理者,他们就不太敢提出质疑”。刘国梁希望“运动员委员会”是这么一个机构——对于普遍存在的问题和累积在心里的不痛快,运动员能够向委员会去提议,“逼着教练、团队甚至协会去改革”。

  刘国梁理解自己坐的乒协主席这个位子,是要把规矩立好。“最主要是如何设立规矩,然后再让大家都遵守规矩,要用规矩、制度来管人,而不是靠个人来管人。我是乒协主席,我说谁就是谁,那显然不行。”

  2017年,刘国梁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“想干事,不想管人”。这次接受《环球人物》采访,他解释说:“说不想管人,就是不想从政。”当选乒协主席,不少媒体说刘国梁是“升官”了,他否定:“这不算从政。乒协是民间组织协会,像我和姚明这种都属于社会人士。(要是)从政,比我懂得多的人多得是。球队里面的细节我懂得,所以国家才用我,这个我是清楚的,我有这个能力,而且在圈子里有这个威望,我才敢来做。”

  这种身份,他觉得有更多自主性,“用国家公务员的身份来套运动员和教练员,并不合理”。“乒协现在从管理中心拨出来,也是国家推进的,拨开了就好管了,专业的人管专业的事,我穿上运动服知道他们的需求,我穿上西服可以为协会谋福利,拉赞助,然后再去给教练员、运动员一些奖励,一些好机制;另一方面,乒协也是非营利组织,可以把钱用于推广全民健身,普及青少年打球等方面。”“但在体育总局兼个职务,我肯定不干,因为当年我脱掉军装,就是想着自己不从政,还是走业务这条路。”

  刚开始穿西装的刘国梁,买的西装还不那么合身,拍照的时候,看得出袖口明显长了。他穿西装和穿运动服的身体语言也很不一样。穿运动服的时候,身体随意地团着,松弛,乐呵,憋不住笑,人是打开的,正是网友喜闻乐见的“刘月半”;穿西装的时候,肩背挺直,嘴角绷紧,不笑,眉眼冷峻起来,人是敛着的。旁观者一看,会觉得有很多想法藏在他深色西装的深处。

  “当乒协主席(我)要慢慢学。”刘国梁缓缓地说:“向别人学习,向社会学习,怎么去把乒乓球项目推广好,这才是未来的发展目标。”

  常有人夸刘国梁智商情商双高,还有媒体曾写道:“从刘国梁的队内训话听出了为官、经商、做人的大道理。”刘国梁对此的回应是:“人家夸你,别太当真,夸到点上了,心里乐一下,得了。夸过了,心里要有数。说我打球好、教球好,我认。说我口才好、会演戏、会主持,你以为真是这样?那是糊涂了。”